第(3/3)页 银子拨下去,图纸审过了,剩下的便只能靠地方的自觉和监管。这是大乾的惯例,不是周秉忠一个人开的口子。 真要追究起来,工部最多担一个“监管不力”的罪名,板子打下来,他周秉忠吃不住,可把板子全打在他身上,也没用。 老皇帝收回目光,不再揪着周秉忠不放,只是沉声道:“这件事,朕会派人去查。现在先议赈灾。” 周秉忠如蒙大赦,连退了数步退回队列,掏出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手还在抖。 他觉得自己这条老命,今日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臣,声音沉了下来,不再有方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与果决。 大河主干决堤。 仅凭北河自己,根本搞不定。 人力不够,钱粮不够,物资不够,什么都不够。 若是处理不好,百万灾民变百万流匪,动摇国体的祸事,近在眼前,所以必须由朝廷来调度,一刻都不能耽搁。 “户部。”他开口。 户部尚书何鉴连忙出列,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 “即刻划拨赈灾钱粮、草药,十日之内存粮亦需率先筹集,不得延误,另从京城粮仓调拨粟米六万石,先行送往灾区。” 六万石粟米,加上草药、帐篷、棉被,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。 何鉴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。 今年户部虽不算宽裕,可赈灾是头等大事,这笔钱无论如何都要挤出来,便咬牙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 老皇帝的目光移向另一侧:“京城粮仓的粮草,由三千营护送,宣三千营指挥使即刻入宫候命。” 三千营,那是拱卫京畿的精锐,戍守的是天子脚下最要紧的地方。 调三千营护送赈灾粮,一是为了表明朝廷对此事的极度重视,二是为了震慑——这些精兵护送粮草,中途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动这批救命粮,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 “老六,老八。”老皇帝又开口。 两道身影齐齐出列。 “你二人主持赈灾安置事宜,所需人手自行组织,即刻准备,明早即刻出发。” “儿臣遵旨。”两人齐齐躬身。 老皇帝看着面前这两个儿子,目光在李承裕身上停了一瞬,又在李承砚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,语气陡然转为凌厉:“赈灾过程中,不听调度者,杀。哄抬物价者,杀!” 两个“杀”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犹豫,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地扎在所有人心尖上。 在场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怀疑,若是真有人在这场大灾之中趁机作乱、囤积居奇、发国难财,这位老皇帝是真的会杀人的。 当然,老皇帝也有些话没有明说。 有些话。 不必说透。 在场的都是人精,心里都明白,可杀之人亦包括灾民。 天灾过后,活不下去的百姓聚众作乱,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不稀奇。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田被水淹了,房子被冲垮了,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饿死,那时候什么王法、什么纲常、什么忠君爱国,都比不上一口饭吃。 振臂一呼,群起响应,便是一股足以动摇地方根基的洪流。 派三千营护送粮草,一是保证赈灾粮安全抵达,另一个意思便是——随时准备统合府兵,镇压叛乱,用精锐兵力将那些尚未成势的乱民压下去,不让星星之火烧成燎原之势。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面孔。 最后落在最末一道身影上。 那人站在众臣之后,身形清瘦,面容方正,穿着一身深绯色官袍,补子上绣着獬豸纹样——大理寺卿,姜知维。 “姜知维。”老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,比方才议事时又重了几分。 姜知维出列,躬身行礼,动作不疾不徐,声线沉稳:“臣在。” “你给我派人去查。”老皇帝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这修河堤的款项,到底是谁伸了手。” 十万两河工款,不是小数目。 河堤若是真修了,不该是豆腐渣,若是有人从中伸手,层层盘剥,最后用到实处的不足十之三四,那这河堤不塌才有鬼了。 姜知维躬身领命,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简简单单道了声“臣遵旨”。 老皇帝看着姜知维那张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引起他波动的脸,心里头那团火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烧得更旺了些。 他攥着那张急报的手,指节又紧了几分。 本来十万工款到位。 修好河堤,一切没事。 如今河堤溃了,洪水肆虐,灾民百万,朝廷要拨粮、要调兵、要赈济、要安置、要平乱,花的岂止是十万两银子? 是多少个十万两! 还要搭上朝廷的脸面,搭上他这帝王的威信,搭上不知多少条百姓的命,这岂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了?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将众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 “都听明白了?”过了一会,老皇帝抬起眼,目光从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过。 “臣等遵旨。” “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。”老皇帝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却依旧不失威严,“各自去准备,明早之前,该调的人调齐,该拨的粮拨到位。谁要是误了事,莫怪朕不讲情面。” 众臣齐齐躬身,倒退着退出御书房。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那满室的烛火关在了身后。 众臣站在门廊下,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,凉意浸骨,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寒暄…… 第(3/3)页